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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件难舍的白大衣
——追记北京大学第三医院骨科教授马庆军


  “人生就像坐汽车,我只是先到站要下车了。”7月17日,许多熟识马庆军的人都希望世上不存在这一天。

  马庆军教授,1954年12月生于山东临朐,首都十大健康卫士,北京大学第三医院骨科副主任。

  一年多前,在手术台上晕倒的马庆军被诊断出肝癌。

  生命垂危之际,马庆军嘱咐家人,在他去世后,遗体旁一定要放上一件白大衣。他要带着对这份职业深深的热爱去另一个世界。

  他对病人没有一点架子。生命进入倒计时,他想的是病人怎么才能方便看上病。只要病人需要,他自己付出多少并不重要。

  一进北大三院行政楼,就能看见墙上张贴着医院专门为马庆军制作的院报特刊。在头版上刊登着一张照片,身穿白大衣的马庆军对着镜头温和地笑着。

  骨科主任刘忠军对记者说,在三院,老马是出了名的好人、好医生。他脾气平和,没有一点架子,尤其是对病人。

  崔益亮是马庆军的学生,他曾听到一位门诊病人对马庆军说:“您是和我说话最多、检查最仔细的大夫。”

  骨科病人大多需要长期随访,于是马庆军习惯给病人留下自己的联系方式,方便他们复查。在他患病休养期间,只要有病人找到他,他都会帮他们联系科里的其他医生。刘忠军说,近两年的时间里,他和同事经常接到老马帮病人打来的电话。

  病人有需要,马庆军就闲不住。去年1月,马庆军肝癌手术之后3个月,病情刚刚稳定,他就主动跑来科里参加查房。术后4个多月,他自己感觉身体恢复得不错,就又回到了工作岗位上。

  去年,马庆军和爱人张爱民一起回山东老家。老家的一些病人辗转听说北京的大专家回来,纷纷拿着片子来找他看病。有一天,马庆军正和老同学聚会,有病人就站在门外等着。他知道后赶紧把病人请了进来,耐心地给他们分析讲解病情。老同学们都笑说:“北京专家又开始义诊了。”

  每天凌晨4时过后,他就起床为学生批改论文。他说,等学生毕业了就去住院。住院时,医生从他体内抽出了数千毫升的腹水。

  北大三院是教学医院,因此对马庆军而言,白大衣也意味着对学生的责任。

  “马老师的病都是因为我们才劳累加重的。”今年刚刚毕业的马庆军的博士生宋飞说。

  今年5月,马庆军带的5名研究生准备申请答辩毕业。因为论文写作、发表、答辩甚至找工作的事情,5名学生轮番去找他。

  每天4时多,马庆军就起床为学生批改论文。每一个专业名词、每一句研究描述,他都反复推敲。他对学生论文的修改,精确到标点符号、每张图标的注释、大小写字母等。

  “当时,马老师的病情越来越严重,咳嗽、腹痛、腹水增多、恶心、肝功能异常。我们都劝他多注意休息,赶紧去医院复查,可劝不住他。”宋飞说,学生们不忍去找他,他就主动找学生。除了经常发短信询问论文进度外,学生们还经常被他叫到家中当面进行指导,一谈就是几个小时。

  另一名学生姜宇说,答辩前几天,他和其他同学一起去找马老师。当时马老师正在输液,见学生来,他忍受着疼痛用胳膊撑住身体坐起来,用带着输液管的右手给每一位学生的文件签字。在学生们答辩的那几天,马老师站立时腹部已明显膨隆,早该住院治疗的他坚持参加完了所有学生的答辩,一坐就是一整天。答辩间歇,马老师招呼几个学生说话时,经常止不住地咳嗽。而在答辩会上,他从来没有咳嗽过一声。

  最终,学生们都顺利完成了学位论文答辩。答辩完的第二天,马庆军就住进了医院。医生从他体内抽出数千毫升的腹水,癌细胞已全身转移。他从此再没有出院。

  宋飞他们赶紧去看老师,师母在病房外悄悄告诉学生们,马老师之前已经感觉不好了,但他坚持不复查。他说,先不去医院了,别耽误了学生们毕业答辩的事情。

  甚至对于那些从未谋面的学生——基层医务人员,马庆军也总是充满责任感。今年5月底,马庆军受邀赴新疆参加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部专门为新疆少数民族医务工作者举办的培训。他当时已经出现腹水近一个月,双下肢严重水肿,但听说是援疆项目后,欣然答应参加。爱人张爱民哭着请求他不要去,但他说:“答应了的事情,又是对国家和少数民族地区有意义的事情,一定要去!”返京后的第二天,马庆军又一次住进了医院。

  “读书!读书!”他总喜欢这样喊。他在骨科基础科研方面造诣深厚。身边人说,老马这一走,一肚子的学问可惜了。

  在北大三院这样的全国顶级医院里,科研任务之重自不待言。身着白大衣的马庆军,留给周围人的印象是:刻苦、严谨、博学。

  马庆军辞世后,他的夫人曾对身边的人说:“老马这一走,可惜了他一肚子的学问。”

  疼惜马庆军学问的并不只有一个人。刘忠军说,老马在骨科基础科研方面造诣深厚,光在国家权威学术期刊上就发表过有建树性的学术论文50多篇,国内骨科学界只要开展与基础研究相关的学术交流活动,老马都是主办方必邀的重要嘉宾。他的离世对我国整个骨科学界是重大损失。

  博学、爱读书是马庆军留给身边人的深刻印象。姜宇曾描述过他对马庆军的最初的记忆。那是一个下午,他去医院图书馆查资料的时候,碰到了正在看书的马庆军。“老师看书极为认真,周边的任何声响都不会引起他的注意。整个下午他都在翻阅医学期刊,在做记录时,老师会把眼镜别在额头上,停下来想想。那个身影深深地烙进了我的脑子里。”

  记者在了解马庆军的成长经历时得知,马庆军在沂蒙山区农村艰辛困苦的生活中长大,种过地,放过羊,当过农夫,教过小学,30多岁才考上博士来到北大三院。坎坷的经历使他养成了刻苦学习的习惯。据马庆军的爱人讲,多年来他坚持每天凌晨1时休息,5时起床,抓紧时间读文献。骨科副主任张克谈起对马庆军的印象时说:“读书!读书!没事他总喜欢这样喊。”

  张克说,他还喜欢听讲座,无论哪个学科的前沿讲座他都感兴趣。“去听听嘛,又没坏处。”

  病情恶化后,马庆军不能像以前一样常听讲座了,但他还承担着国家自然科学基金项目的评审工作,并主持《脊柱外科学》的编译。刘忠军说,到最后老马想着的都是没有完成的书稿。当时他已经呼吸困难,但还是叫来了其他负责编书的同事,并在纸上写了一段话,为自己不能完成工作而道歉。“U盘……笔记本里面有书……这是老马跟我说的最后的话。”对记者说这些时,刘忠军眼眶泛红,赶紧把头扭向了别处。

  他时时显露对生的渴望,当生存无望时,他展露出了豁达的胸怀。他努力发挥着自己的光和热,直到生命的最后时刻。

  白大衣对于患者来说意味着生命的希望,而身着白大衣的马庆军在成为患者以后,对生命充满渴望,对死亡泰然处之。

  得知自己身患绝症之后,他没有消沉。介入治疗、化疗、靶向治疗等要承受巨大疼痛,并会带来强烈的药物反应、头发大量脱落等后果,但他都积极尝试。刘忠军说,肝脏栓塞的作用机理是将供应肿瘤的血管堵上,让肿瘤细胞坏死。虽然很疼,但老马仍然积极配合治疗。

  骨科的吴云霞说,最后这一年多时间里,她看到的马教授精神状态一直很好,时时显露出与病魔抗争的决心。

  然而到最后,当医学已无力回天,当生命即将走到尽头之时,他反而劝慰身边的亲友:“不要再做没有意义的治疗了,自然规律不能违背。”

  马庆军去世后,张爱民说,老马身上有那种典型的山东男人的气概。

  刘忠军说:“老马做事、做人和对待生命的态度,是留给我们的一笔巨大的财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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